衣带从齐云指间滑了下去。
他用左手重新捻住带头,压在腰侧绕过半圈,再用拇指和小指撑开绳结。右边袖管被晨风吹起,擦过桌角,里面空空荡荡。
这一次,衣带系住了。
齐云把多出的半截塞进腰封,低头看了一眼。结偏向左侧,收得也紧,行走时不会散开。
张静虚站在窗边,手里还捏着刚换下来的药布。他等齐云穿好道袍,才走过来解开右肩外层的细布,查看一夜之后的伤口。
“没有渗血。”
齐云抬了抬肩,空袖跟着动了一下:“能下山?”
“坐车。”张静虚重新系好布结,“今日不准用日夜之巡,也不准开道域。”
院门在这时被敲响。
来人是东城医务司的一名办事员,裤脚沾着半干的泥。他进门以后没有寒暄,从帆布包里取出一只药包,双手放到桌上。
药包只有巴掌大。
齐云昨日用过同样的止血药,眼前这一包薄了一半,封口处还留着重新拆分的折痕。
办事员又拿出一段熟牛皮。
牛皮已经裁成辅具膝扣的形状,一头打好圆孔,另一头只缝了两针。针线留在皮边,像是做活的人起身以后便再没坐回来。
第三件东西是一份泊约副本。
纸张保存得很好,最下面盖着东城外市与三家商号的印。约期一栏写到今日正午,剩下不到四个时辰。
张静虚把小药包放在掌心掂了一下:“三样东西一起送来,城里缺到什么地步了?”
“医务司先把常用药拆成三份。”办事员道,“辅具工坊昨夜停了两个工位,皮子和铁条都不够。外市能立刻卸下来的完整货量,全在三家商号的船上。”
齐云把伯约翻到背面。
“五年优先承运,三处正泊。”他看着使者,“这是你们昨夜才添上的条件?”
“三年前便在谈,只是五城那时用不上外面的货。”使者从怀里取出一本薄账,翻到夹着红线的一页,“为了找到一条能绕过塌岸的水路,三家商号试了七次。船折了,货也赔了,活着回来的人总得知道下一趟为何还要去。”
他把薄账放在契书旁边,九个死者的抚恤已经逐项支出,最下面还有两艘新船的欠款。那几行墨写得平静,数字却比方才的劝说更重。
“你们该赚这份钱。”齐云将薄账推回去,“路由你们探出来,往后同样的货,外市可以优先向你们问价。公共泊位不能交给任何一家五年。”
使者收起薄账:“只优先问价,护不住下一趟船。”
“把路握死,后来的人连第一趟都走不了。”
两人隔着桌子对望片刻。使者没有再提死者,只把新契书一页页收拢,装回封袋。
“现有药材还能撑几日?”
“重伤病房五日,寻常药房七日。再往后只能减方。”
“替代的货源在哪里?”
“妖庭外河有一处转运点,玄都近仓也有存货,都在半日程内。”办事员顿了顿,“两边都愿意谈,没人肯先发货。”
齐云用左手食指按住泊约最下方的时辰。
货还在,路也没有断。三家商号把船停在公共泊位,等待一份更长的契约;青和无昼手里各有物资,也要知道开出仓门以后能换来什么。
院外又递进一封短报。宋婉与雷云升沿焦伯行留下的货号查到两处转运仓,四名失踪者仍未找到。两人在信末只写了一句:旧案继续查,工坊今日照常接人。
齐云看完,把短报折好,压在那段未缝完的牛皮下面:“商号的人来了么?”
“在前院等了半个时辰。”
“请进来。”
三家商号只来了一名使者。
那人四十来岁,穿深青长衫,鞋底沾着山路上的湿土。他先向齐云行礼,又向张静虚点了点头,随后把一份装订整齐的新契书放在桌上。
“三家商号昨夜合过账。”使者道,“货从旧水路转进外河,折了两艘船,死了九个人。如今各处道路都不安稳,我们愿意继续往五城送货,也要给下面的人一个交代。”
齐云翻开契书:“说条件。”
“五年以内,五城跨界药粮由三家商号优先承运。”
使者竖起第二根手指:“商队可以自设护队,途中遇险自行处置,无须等各城批复。”
他说到第三项时,把桌上的泊约副本推近了一些。
“东城外市水口六处正泊,三家商号先取三处。船到以后,不用再和临时货队争位。”
张静虚拆开小药包,里面的止血散只够铺满掌心。
“病房等不到你们把五年生意谈完。”
“所以今日便能定。”使者答得很快,“齐先生点头,船上的药、粮和皮铁立即卸货。正午以前没有答复,约到期,三家商号带货离港。”
齐云继续往后翻。
契书写得很细,路损由商号承担,五城需要保证货价上限;船在外市毁损,双方各担一半。三家商号确实给出了长期供货,也把公共水口、护队处置和新商队入场一并握进了手里。
“船货归谁?”齐云问。
“三家商号。”使者朝封袋上的三枚小印点了点。
“伯约到期以前,你们有权驶离?”
“有。”使者把原泊约翻到印信一面。
“那便可以带走。”
使者准备好的话停在了唇边。
齐云用左手合上契书,推回桌子另一侧:“正午以后,公共泊位归还外市。五城不会扣你们一袋粮,也不会拿五年水口换今日的药。”
使者看了看桌上的小药包:“齐先生,五城还有伤员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两条备用货路都握在别人手里。妖庭刚死了裂海王,玄都也有自己的城要养,他们未必肯为一句话开库。”
“所以我要去问。”
齐云站起身,把空袖折起一截,重新压进腰侧的布带。使者顺着这个动作看过去,很快收回视线。
“外市照原定时辰张榜。”齐云对办事员道,“正午,完整开市。”
办事员应声离开。张静虚拎起药箱:“我和你下山。”
“你回东城以后先去病房。”
“先看你能不能从山门走到车里。”
齐云迈过门槛。
院外停着一辆旧吉普,副驾驶一侧的车门已经打开。他走到车边,身体习惯性地向右转了半步,空下来的肩侧直接对着车门,动作因此慢了一拍。
齐云用左手扶住门框,坐了进去。
车从青城山下来的时候,正值城里开门。
旧吉普先在东城医务司门口停了一次。
门前铺着两块洗得发白的床单,十几卷换下来的药布正在晨光里晾着。两名护士把其中还能用的挑出来,剪去染黑的边角,剩下的重新卷好,放回门边竹笙。
张静虚下车时,一副担架正从里面抬出来。担架上的年轻人左腿套着木架,侧缺了皮扣,走动间只能由两根布带临时缠住;他的母亲跟在后面,每隔几步便蹲下重新系紧,手指冻得发红。
“工坊说午后能补上。”护士扶住担架一角,“先别让他屈腿。”
妇人应了一声,抬头看见车里的齐云,又看见他腰侧折住的右袖。她原本要说的话在口中停了一下,最终只把担架那一头抬得更高。
张静虚拎着药箱进门,回身敲了敲车窗:“我留在这里。伤口若疼,叫司机立刻送你回来。”
齐云点头。
车重新发动时,那副担架还在台阶下缓慢转向。临时布带从木架边缘滑出半截,年轻人自己伸手压住,没有催促母亲。
东城外市占着旧河湾,临时搭出的木棚沿河排开。往日清晨最响的是搬货号子,今日的声音稀了许多,几处货棚只开了半扇门。
药铺门口坐着两名伙计。
一人把原装药包拆开,重新分进几张小纸;另一人拿细绳逐个扎紧。来取药的妇人把药包托在掌中,问了一句够不够三日,伙计低头拨了拨秤砣,没有答她。
再往前是一处辅具摊。
三副腿架摆在木墙边,膝侧都缺着皮扣。工匠拿锉刀修一根已经修好的铁条,来回磨了几遍,案上的铁屑却没有增加多少。
码头绞盘旁坐着七八名工人。
粗麻绳整齐盘在脚下,木轮上的旧油还没有干。他们手里没活,有人补鞋,有人靠着木梁吃冷饼,听见车声才抬起头。
货棚下面挂着一块记工木牌,昨日的人名还没有擦去。今天那一栏空着,管事拿在手里转了几次,始终没有落笔。
一名补鞋的工人把针从鞋底拔出来,问旁边的人:“午前若还没船,南边拆屋缺不缺人?”
“缺,一日只管一顿饭。”
“先去吃那顿饭,下午船来了怎么办?”
两人都朝河口望了一眼。三艘货船就在水上,绞盘也在手边,他们却连今天该把名字写在哪块木牌上都不知道。
齐云下车以后,最近的一名工人先站了起来。
他本想上前扶车门,走出一步才发现齐云自己已经站稳。另一人把横在路中的绳圈踢开,给他让出一条能够直接走到水口的路。
药铺前的妇人也认出了齐云。
她抱着药包侧过身,视线在空袖上停了一瞬,随后把身边孩子拉到自己这一侧。孩子仍从她衣后探出头,看着那截随步子轻晃的袖管。
更远处有人低声问了一句:“齐先生的手呢?”
没人回答。
齐云沿着街中间继续向前。
药味在身后渐淡,河水和湿麻绳的气味迎面压来。叫卖声到了码头附近已经听不见,只剩空绞盘偶尔被风推着转过一齿,发出干涩的木响。
三艘货船停在水口。
船身吃水很深,麻袋和木箱一直堆到舱沿,防雨油布绑得严严实实。每艘船之间都连着粗链,另外三道湿黑铁链从船侧落进水中,分别扣住公共泊位的石桩。
货全在眼前。
岸上的货棚却空着。
一名男人从第一艘船的跳板走下来。他衣襟平整,靴面却溅着河泥,来到齐云三步外才拱手行礼。
“三家商号共同主事,罗问渠,见过齐先生。”
齐云看向水里的铁链:“你让人锁的?”
“伯约未到,船要避水,也要防人擅自上船。”罗问渠道,“三条路都出了事,商号的人用命把货运来,总不能连一个稳妥泊位也换不到。”
“货可以带走。”
罗问渠抬起头。
“泊位正午收回。”齐云道,“你们愿意留下卖货,照外市规矩经营;要走,外河没人拦船。
“船一走,药铺今日便要继续拆包。”
“他们会有药。”"
“从何处来?”
齐云转向外市守卫:“榜贴出去。”
守卫手里早已卷着新告示,闻言立即登上码头旁的木台。浆糊刷过木板,正午完整开市六个大字贴在最上方,下面写明各家商队同价入场,公共泊位依序使用。
码头工人放下冷饼,站到了绞盘旁。药铺的伙计也从街口望过来,手里拿着刚拆到一半的纸包。
罗问渠扫过告示:“离正午只有三个时辰。”
“够问两句话。”齐云让守卫取来两张传讯纸。
第一张送给青涟,只问外河转运点在正午前能送到多少药材、水产和耐存粮;第二张送给无昼,只问玄都近仓能送到多少粮、铁与熟皮。
他没有开价,也没有索要援助。两张纸在码头上同时燃起,火光沿纸边收拢,分别投向外河和陆门方向。罗问渠站在船边看着,手指慢慢拨过袖中的一颗算盘珠。
“齐先生,开库要有人担责,发车也要给人留利。”罗问渠拨珠的手停在袖中。
“等他们来谈。"
“他们若不来呢?”
“正午照常开市。”齐云没有再看水口外的船。
河风吹过水口,三道铁链从水中露出一截,绷得更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