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建业背靠着冰冷的门板，已经彻底惊呆了。
他脸上血色尽褪，嘴唇哆嗦着，胃里都有点抽搐。
他见过打架，见过纠纷，但何曾见过如此直接、如此残酷、如此……高效到令人灵魂颤栗的暴力解决方式？
...
胡梦璃的手指缓缓松开林灿的肩颈，指尖残留的温润能量并未完全散去，而是如薄雾般萦绕在皮肤表面，带来一阵微麻的酥痒。她退后半步，赤足踩在温热的青石池沿上，水珠顺着她纤细的小腿滑落，滴入池中，漾开一圈圈细密涟漪。
“先生可知，”她声音低缓，却不再有半分慵懒，“万圣之国并非空谈。”
林灿终于睁开了眼。
水汽氤氲中，他眸光清亮如寒潭映月，不带情绪，却沉得能压住整座温泉池底翻涌的硫磺气泡。
胡梦璃迎着他的目光，并未回避，反而微微仰起下颌，湿发贴着颈线，露出一段雪色肌肤，与耳后若隐若现的淡金色绒毛交相映衬——那是她九尾狐真身最本源的印记，平日从不示人，此刻却坦然显露，似一种无声的盟誓。
“三百年前，东海之滨曾有过一场大乱。”她语调平静，仿佛只是在讲一个旧年茶馆里听来的轶事，“当时海蛟一族叛出妖盟，聚众十万，屠岛七十二，血染三百里海域。它们打出的旗号，便是‘万圣初诏’。”
林灿眉峰微蹙：“海蛟？”
“正是。”胡梦璃颔首，“蛟族向来桀骜，但那一战，它们所用的法器、阵图、甚至炼魂祭坛的构造，皆非古籍所载。其核心阵眼，是一尊以万人骸骨熔铸、以婴孩啼哭为引、以百名修士精魂为薪火的‘归墟鼎’。”
她顿了顿，指尖轻轻一划，水面浮起一层薄薄水膜，上面竟浮现出模糊影像：一座黑岩高台，鼎口喷吐幽蓝焰流，焰中隐约可见扭曲人脸；台下跪伏着无数披鳞戴甲的蛟兵，头颅低垂，额头烙印着一枚扭曲的“圣”字纹。
“那鼎，是仿制品。”胡梦璃声音陡然冷冽，“真正的归墟鼎，在上古之时便已碎裂。但能复刻其形、承其意、引其煞者……绝非寻常妖魔可为。”
林灿盯着水幕中那枚“圣”字——笔画盘绕如蛇，中间一点却是倒悬的瞳孔状纹路。
他忽然想起食人妖狐自焚前，指甲在地面划出的最后一道痕迹，也正是这般倒瞳之形。
“不是仿制。”林灿低声道，“是……残片重铸。”
胡梦璃眼波微动，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赞许：“先生果然已窥见门径。”
她挥手散去水幕，水波轻晃，倒影碎成星点：“当年那一战，妖盟倾尽全力围剿，斩蛟王于潮音崖，焚鼎于归墟口。可战后清点，蛟族遗骸中，竟有三具尸身完好无损，皮肉如生，双目紧闭，唇角含笑……更奇的是，三具尸体胸口皆嵌着一枚青铜残片，形如鼎耳，锈迹斑斑，却无一丝水蚀之痕。”
“那残片……后来如何？”
“失踪了。”胡梦璃眸色渐深，“妖盟封存所有卷宗，列为‘玄字第一禁卷’，连我当年以‘九尾问心’之术探查，都只触到一道铜锈味的屏障。再往后百年，此事便彻底沉寂，连妖族年轻一代，都只当是吓唬幼崽的鬼话。”
林灿沉默良久，忽而问道：“你信么？”
胡梦璃一怔，随即轻笑出声，笑声如风拂梅枝，清越又寂寥：“信与不信，从来不是选择。而是……证据是否足够压垮理智。”
她俯身，掬起一捧温泉水，任其从指缝滴落：“先生今日问起万圣之国，又提及那只食人妖狐——它临终所言，不是诅咒，是宣告。它相信自己死得其所，相信那虚妄之国，已在某处悄然奠基。”
“奠基？”林灿眸光骤锐。
“对。”胡梦璃直起身，素手轻抚过自己左腕内侧——那里皮肤之下，竟隐隐透出一抹极淡的金纹，如活物般微微游走，“就在三个月前，我察觉到一丝异样。珑海地脉深处，有一股极细微的‘逆流’，每隔七日，便在子时初刻，自慈恩路七十九号方向，向西北方涌动。”
林灿瞳孔倏然一缩。
慈恩路七十九号——正是他如今居所。
“你……感知到了？”
“不是感知。”胡梦璃摇头，指尖点向自己心口，“是共鸣。那逆流之中，裹挟着一丝……与我同源的气息，却又被某种更古老、更污浊的力量层层包裹、扭曲、驯化。就像……有人拿我的血脉当引子，去点燃油灯。”
她抬眸，直视林灿双眼：“先生，您住进慈恩路七十九号，是巧合么？”
林灿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缓缓抬起右手，掌心向上——一缕极淡的青气自他指尖升腾而起，如烟似雾，却在触及水面时骤然凝滞，继而被一股无形之力牵引，丝丝缕缕，尽数没入池底青石缝隙。
那青气，是他在英格兰德斩杀食人妖狐后，从对方溃散魂魄中强行攫取的一丝残念，一直封存在指尖经络深处，未曾动用。
此刻，它正被池底某处悄然唤醒。
胡梦璃脸色微变：“先生早知？”
“不知。”林灿声音低沉，“但……有所疑。”
他收回手，水汽在他掌心凝成一颗剔透水珠，悬而不坠：“我搬进慈恩路七十九号，是因为那栋老宅的地基，与《补天图》残卷中标注的‘北辰锁龙桩’方位完全吻合。我以为，那里镇压着什么。”
胡梦璃呼吸微滞：“北辰锁龙桩？！那是……女娲娘娘补天时，为防天河倒灌、地脉崩裂，以断天柱残骸所铸的七十二根镇世之桩之一！”
“嗯。”林灿点头，“可我进去后才发现，桩体尚在，但桩心已空。”
“空了？”
“被人抽走了。”林灿指尖轻弹，水珠碎成细雾，“抽得极其干净，连一丝天罡余韵都没留下。取走它的，不是为了毁桩，而是……要让桩‘活’起来。”
胡梦璃浑身一凛，九尾狐的本能让她脊背汗毛倒竖：“活桩？！那需以万魂为引，以地脉为血，以逆流为息……这是……万圣之国的奠基之法！”
“不错。”林灿终于彻底坐直身体，水波荡漾，他眼中映着蒸腾热雾，却比冰渊更冷，“他们没取走桩心，必已布下‘伪桩’。而慈恩路七十九号，就是整个珑海地脉逆流的……总闸。”
胡梦璃指尖猛地掐进掌心，一滴殷红血珠渗出，落在水面，竟未晕开，反而凝成一枚细小的金符，悬浮不动。
“先生……”她声音发紧，“若此地真是总闸，那您日夜居于此处，岂非……”
“岂非正坐在引信之上？”林灿接话，神色却异常平静，“所以我才来找你。”
他望着胡梦璃，目光如古井无波，却蕴着千钧之力：“梦璃，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。”
胡梦璃深深吸了一口气，胸前起伏，那抹金纹游走得更快了些：“先生请讲。”
“我要你，以九尾真血为引，借地脉逆流为桥，潜入慈恩路七十九号地底，探明那伪桩的构造、运转之律、以及……它连通的另一端，究竟在何处。”
胡梦璃面色瞬白，随即泛起一层极淡的金晕：“先生可知，此举风险几何？”
“知道。”林灿颔首，“伪桩既为逆流之枢，必设‘反噬阵’。你若强行潜入，轻则真元溃散，重则九尾根基受损，千年道行，一朝尽废。”
胡梦璃沉默。
温泉水声潺潺，雾气弥漫，将两人身影笼罩其中，仿佛隔绝了整个世界。
许久，她忽然展颜一笑，那笑容明媚如初春破冰，又带着近乎悲壮的决然：“先生既然敢住进去，梦璃又有何不敢闯一闯？”
她抬手，指尖那滴血珠倏然涨大，化作一缕细若游丝的金线，缠上林灿右手小指：“此为‘同心契’，非生死之契，乃……共命之约。我若陷于地底，先生心脉必生感应；先生若遇劫难，我亦能瞬息而至。”
林灿低头看着那缕金线，温热，柔软，带着九尾狐血脉特有的、令人心安的生机。
“为何？”他问得极轻。
胡梦璃笑意未减，眼中却有水光一闪：“先生忘了么？我是狐狸，最擅识人。您身上，有种……连万圣之国都惧怕的气息。”
她顿了顿，声音轻如叹息：“那不是补天者的气息。”
林灿浑身一震，仿佛被一道无声惊雷劈中。
补天者——这三字，自他觉醒以来，从未对任何人提起。连周培源、连皇家第一造船厂那些技术专家，都只当他是个豪富青年，是捐赠舰队的慈善家。唯有他自己清楚，那夜雷霆贯顶之后，他指尖能引动的，从来不是寻常灵力，而是……崩塌的天穹裂隙中，尚未弥合的混沌本源。
“你……”他喉结滚动，“如何知晓？”
胡梦璃伸手，指尖轻轻拂过他左胸——那里衣襟之下，皮肤上正缓缓浮现出一幅若隐若现的暗金纹路，形如断裂山岳，又似坍塌星穹，边缘流淌着细微的银色电弧。
“因为，”她声音温柔而笃定，“我曾在上古壁画里，见过一模一样的纹章。那是……女娲娘娘亲手刻于补天石上的‘补天契’。”
林灿怔住。
胡梦璃却已转身，赤足踏出温泉池，水珠从她身上簌簌滚落，汇入池边青苔。她取过搭在紫檀架上的素白长裙，动作从容地系上腰带，乌发湿漉漉垂在背后，竟无一丝狼狈，只有历经万劫后的澄澈与坚定。
“先生稍候。”她回头一笑，眸中金芒流转，“梦璃去去就回。”
话音未落，她整个人已化作一道淡金色流光，如离弦之箭，倏然没入池底青石缝隙——那缝隙原本不过发丝粗细，却在她靠近时无声扩张，仿佛被某种古老意志主动接纳。
林灿独自留在池中，水波渐渐平复，雾气却愈发浓重。
他缓缓抬起左手，凝视着掌心——那里，一枚细小的、倒悬瞳孔状的锈迹，正悄然浮现，如同胎记，又似烙印。
与此同时，慈恩路七十九号，老宅地底深处。
黑暗，绝对的黑暗。
没有风，没有温度，只有粘稠如墨的寂静，以及……亿万缕细微到无法察觉的、自四面八方汇来的幽蓝气流。
它们沿着错综复杂的地脉沟壑奔涌而来，在此处交汇、压缩、旋转，最终注入中央一座半人高的青铜鼎形结构之中。
鼎身布满繁复蚀刻，每一寸纹路都扭曲着，仿佛在痛苦挣扎。鼎口没有火焰，只有一团缓缓旋转的、漆黑如渊的漩涡，漩涡中心，一点幽蓝微光，如垂死星辰般明明灭灭。
而在鼎身底部，一道由无数细小“圣”字纹路构成的锁链，正无声延伸，穿透厚重岩层，直指西北方向——那里，是皇家第一造船厂的方向。
锁链末端，一缕极淡的青气，正被漩涡缓缓吸入，又在即将湮灭前，被鼎身某处隐秘凹槽中，一枚暗金残片悄然截留。
残片之上，赫然浮现出一行细小古篆：
【北辰锁龙桩·第七十二位】
【今为万圣之基·永镇人道】
【——癸卯年，归墟子手书】
青气在残片表面微微震颤，仿佛在无声咆哮。
而就在这震颤达到极致的刹那——
一道金线，如利刃破开浓墨，悍然刺入鼎身凹槽！
金线所至，锈迹剥落，蚀纹崩解，幽蓝气流发出尖锐嘶鸣，如活物般疯狂反扑！
鼎内漩涡骤然狂暴，幽光暴涨，几乎要将那缕金线彻底吞没！
然而，金线深处，一点更炽烈、更纯粹的金芒，悍然亮起！
——那是九尾狐最本源的真血之光，更是……对“补天者”血脉，源自远古本能的、不容亵渎的臣服与呼应！
鼎身轰然一震！
鼎口漩涡剧烈扭曲，竟在金芒照耀下，显露出漩涡深处，一座悬浮于虚空中的、由无数破碎山岳与断裂星轨构成的残破世界轮廓！
世界中央，一柄断裂的巨斧，斜插于焦土之上，斧刃上，三个古拙大字，灼灼燃烧：
【补·天·斧】
金线剧烈颤抖，胡梦璃的意念跨越空间，如惊雷炸响于林灿心神深处：
“先生！它在等您！它一直在等您回来！！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