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以气息为火候,以精神为材料,锻造内丹吗?”
黄白望着经文,心中推演此功法的根本。
这样做确实是内炼之法,而且还是适合外丹道士的内炼之法。
外丹入体之后,以气息缓缓温养,以精神不断锻打,如同丹炉之中反复淬炼。
长年累月下来,外丹的毒性会低许多,药性也会更加贴合自身。
“此法有个要点。”
罗远指点着其中诀窍。
“想要还丹快的话,可以尝试从外部添加天材地宝,以外物补足内丹之缺。”
他说得并不含糊。
他已进行了尸解,抛弃了原有的形骸。这本书再强,也跟如今的他没有多少关系。
与其让这门心血埋没在此处,不如交给一名惊才绝艳的人物。
如此,算是不埋没了自己的道法。
“这是将内丹当成外丹修行?”
黄白一下看出了其中的关键,眉头微微一动。
“这样一来,岂不是还有丹毒?”
“道友要知道,丹毒亦是外丹之道的特色。”
罗公远淡淡一笑,并不避讳这个问题。
“那只是修士承受不住天地自然力量,才取用的称呼。”
“修士承受不住,便称之为毒。若是承受得住,那便不是毒。”
“我更愿意称之为丹华。”
“丹中精华。”
说话间,罗公抬手指向自己发丹颜的异相。
一头赤发在云气中微微飘动,面容泛着丹霞般的光泽,双目深处似有火光流转。
哗!
刹那间,云海翻卷。
原本洁白无边的云气,转眼被赤红光芒染透。
下一刻,云海化为漫天火海。
烈焰铺展开来,热浪滚滚,仿佛整片太虚之境都被点燃。
远处金殿被火光映照,殿檐、柱影都染上一层赤色。
受到火海一激,黄白体内云母丹的药力也随之激发。
一团云气从他周身升起,氤氲盘旋,环绕在衣袖、肩头、发梢之间。
云气清灵,火海炽烈。
两种丹性在此刻互相映照。
“此乃丹毒,亦是神通。”
罗公远立于火海之中,声音沉稳。
“这并非外丹的缺陷。”
火焰翻涌之间,罗公远发飞扬,双目神采奕奕。
两条火龙由烈焰凝成,盘绕在他左右两肩。
龙首昂起,必须飘动,鳞爪若隐若现,似乎随时会腾空而去。
此时的罗公远,好似《列仙传》中身怀异相的神仙。
这是真正的尸解仙。
黄白望着这一幕,心中若有所悟。
所谓丹毒,并非只有害处。
凡人承受不住,便是毒。
修士若能驾驭,便是丹华,便是护道神通。
“受教了。”
黄白郑重致谢。
得到这么一位前辈指点,比自己闭门苦修多年还要受益深远。
许多修行上的关窍,书上只记寥寥数语。若无人点破,自己便要一步步试错。
而修行试错,往往就是生死之差。
罗公远收回法术。
漫天火海渐渐散去,四周重新化作无边云海。
只是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灼热,黄白周身的云气也慢慢回到体内。
罗公远身形微微虚淡,周身覆盖的梵文似乎更深入了一些。
金色梵文像细密锁链,贴着他的魂体缓缓游动,隐隐往更深处渗透。
很显然,这次显露法术指点,对他也有一定影响。
黄白看在眼里,神色微凝,随即想起另一件事。
“对了,之前不空说的天下大劫……………”
黄白将事情简单阐述了一遍。
他没有添油加醋,只将不空所言,佛门谋划,以及自己所见到的气运变化,一一说出。
末了,他又补上一句。
“还有,大唐的杨贵妃,似乎是大唐气运的化身。”
罗公远听到黄白的话语,陷入沉思。
云海之上,风声渐缓。
他垂眸半晌,赤红长眉微微皱起。
“佛门在天竺消亡,自然想重新寻找基业。”
“佛门讲究来世。天下大乱,人心不稳,现世越是凄惨,自然越会让人寻求来世的安宁。
“活着越苦,便越盼着死后能有一个好去处。”
“历代天下大乱,佛门大兴,正是如此。”
罗公远抬眼望向远处,目光仿佛穿过云海,看见了人间长安。
“天下大劫必将反噬气运。”
“气运若是断绝,国势将在短时间内衰落。”
“大唐灭亡,便在这三年之内。”
罗公远断言道。
气运之说玄之又玄,但某种程度上也不容忽视。
黄白听得心中微沉。
“三年必亡?”
这点是黄白想不到的。
不过仔细想来,安史之乱后,大唐其实和亡了也没什么区别。
藩镇割据,宦官弄权,朝廷威严扫地,百姓流离失所。
名义上还叫大唐,实则早已元气大伤,只剩一口气吊着。
“所以,杨玉环必死?”黄白询问。
“正是。”
罗公远点了点头。
“这是不可避免的劫。”
“或死于兵劫,或死于天劫、人劫……………”
他语气低沉,显然对此也毫无对策。
大唐再怎么有缺点,也好歹是个大一统王朝。
此时长安繁华,天下尚有秩序,大部分百姓终究还能安居乐业。
一旦劫难降临,山河破碎,兵火四起,恐怕又是南北朝之乱。
到时候死的可不只是一个杨玉环。
而是千千万万的百姓。
黄白思索片刻,忽然提出一个看法。
“与其让别人摧毁大唐气运,不如我们主动摧毁,如何?”
此话一出,云海骤然翻涌。
滚滚云浪从四面八方掀起,波澜滔天。
远处金殿隐隐震动,仿佛天地都在为这句话而震颤。
“什么?”
罗公远吓了一跳,脸色微变。
“不可,你若是如此行事,恐遭天地反噬。”
“气运不是凡物,一国气运更不可轻动。妄动国运,轻则道行崩毁,重则魂飞魄散。
黄白摇了摇头。
“前辈误会了。”
“在下是说,让杨玉环尸解。”
“不破不立。”
“以杨玉环之死,扫清大唐沉疴。又令其尸解复苏,再造大唐气运。”
“前辈觉得如何?”
罗公远听到这里,神情顿时一怔。
黄白继续说道:
“大唐积攒的沉疴太多,宛如浑身长满脓疮的病人。
“即便强行吊命,也如行尸走肉一般。”
“既然大劫避无可避,杨玉环也必有一死,那不如主动破局。
“先死后生,或许还能换来一线生机。”
“或许,这个世界的大唐会不一样。”
云海翻滚不休。
罗公远久久没有说话。
他站在云气深处,目光不断变化。
起初是震惊,随后是迟疑,再之后,眼神竟渐渐发亮。
“此法可行。
罗公远缓缓开口。
“不过杨玉环乃凡人,需借助外力而尸解。”
“贫道的内丹让杨玉环服下,可使其处于假死状,魂魄进入太虚形。”
“这个过程,十年至数十年不等。”
“等到时机成熟,再择一命格奇特之人将其唤醒。”
“如此,才能顺利尸解。”
说罢,罗公远将特定命格的生辰八字告诉黄白,并说了寻找之法。
此法涉及魂魄、命格,时辰、肉身保存,每一步都不能错。
这便是罗公远一脉的尸解秘术。
黄白听得极为认真,将每一个关窍都牢牢记下。
“在下明白了。"
他郑重说道。
还是得等到若干年后吗?
不过自己现在也等得起。
他在诸天世界待得最长的时间,是鬼吹灯瓶山那次。
那次闭关炼丹十二年。
其他任务世界林林总总的时间,再加上自己原本的岁数,也不过是四十岁出头。
再等数十年,最多也就八十岁。
原本云母内丹加了六十载寿命,这个时间足够了。
更何况,修行到了现在,黄白对于时间的感受已和凡人不同。
凡人几十年便是一生。
求道之人,却可以把十年、二十年当作一次火候变化。
哗!
忽然,狂风呼啸。
云海翻腾得更加激烈,大有吞尽一切之势。
远处金殿发出低沉震动,无数金色梵文从四面八方亮起,像是沉睡的锁链重新苏醒。
罗公远魂体忽明忽灭,周身金芒大放。
梵文从他身上飞往虚空,隐隐形成一张巨网。
那张巨网缓缓收紧,似要将罗远重新拖回金殿深处。
罗远霍然起身。
他身上的火焰猛然升腾,抵抗梵文的侵蚀。
赤火与金光碰撞,发出细密的嗤嗤声。
“时辰不早。”
罗远看向黄白,眼神决绝。
“阁下速速离去,莫要延误了时辰。”
说话间,他转身走入金殿。
每走一步,周身火焰便旺盛一分,虚空梵文也收紧一分。
翻腾云海渐渐吞噬他的身形,也渐渐吞噬那座金殿。
赤红火光与金色梵文交织在一起,最后只剩下一片模糊光影。
“若有一日出来,便是成功了。”
罗公远的声音从云海深处传来。
“如若不然,则是身死其中。”
这是闭死关。
不达目的,不罢休。
黄白立在原地,望着罗公远消失的方向,久久没有移开目光。
“再会。”
黄白有种预感,罗公远定会再次出来。
或许是冥冥中的气运。
也或许,是这位尸解仙本就不该死在这里。
黄白转身离开。
他身形如白鹤,衣袂飘飞,没入云海下方。
此方世界,再次陷入寂静。
云海茫茫,金殿无踪。
塔顶。
黄白幽幽转醒。
四周昏暗,空气中弥漫着陈旧木料、香灰与尘埃的气味。
墙壁上的佛陀、菩萨、金刚护法依旧低眉垂目,只是壁画颜色早已斑驳。
面前的舍利子还在释放光芒。
一圈圈赤金色佛光散开,照得塔顶忽明忽暗。
黄天七子守在不远处,见黄白醒来,神情皆是一松,却没有立刻开口打扰。
黄白抬手,一把将舍利子摘下。
哗!
四周梵文暗淡失色。
墙壁上的金光如潮水般退去,壁画也随之褪去颜色,原本庄严神圣的佛国景象,转眼变得灰败破旧。
舍利子的光芒消失。
佛光散尽之后,它重新恢复圆满的赤红内丹模样。
丹体温润,红光内敛,隐隐有一抹火意流转。
“回去吧。”
黄白将内丹收入笔尘珠,带着黄天七子离开。
众人沿着塔阶下楼。
塔内昏暗狭窄,脚步声在木阶与砖墙之间回荡,显得格外清冷。
等他们走出宝塔之后,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沉闷声响。
咔嚓。
先是木梁断裂。
紧接着,砖石崩开。
轰隆!
宝塔轰然倒塌,烟尘四散。
滚滚灰尘冲天而起,瞬间吞没半片院落。
大兴善寺的沙弥僧侣四处逃窜,他们唯恐这帮煞神找上门来。
黄白对此视若无睹。
他没有这个闲工夫挨个清算。
不空已死,内丹已取。
剩下这些沙弥僧侣,不过是被大兴善寺裹挟的小鱼小虾。
众目睽睽之下,黄白等人大摇大摆离开。
大兴善寺之外,长安城的百姓早已听到动静,纷纷在道旁围观。
街边挤满了人。
挑担的小贩停下脚步,卖饼的妇人顾不得炉火,几个孩童踮起脚尖往寺门里张望。
还有酒楼二层的客人倚栏而望,恨不得亲眼看见寺里到底发生了什么。
“奇怪,金箓道场的道长去和尚庙干什么?”
“大兴善寺山门忽然关闭,里面又传出这么大动静,他们该不会打起来了吧?”
“打起来?那可是大兴善寺啊。”
“你没看见塔都塌了?还管它是不是大兴善寺。”
长安百姓窃窃私语,眼中满是对于八卦的兴奋,恨不得自己就在现场。
赵归真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,知道此事必须给个说法。
他上前一步,环视四周,朗声说道:
“诸位,这是金箓道场与大兴善寺的旧怨。”
“无关私事,实乃公怨。”
“我们此次过来,便是要讨个说法。”
百姓听得一愣一愣。
什么旧怨,什么公怨,对他们来说都太远。
寺庙和道场之间的争斗,也不如柴米油盐来得实在。
有人点头装懂,有人听得直打呵欠,还有人小声议论到底谁赢了。
赵归真顿了顿,又说道:
“对了。”
“我们已将周围百姓与寺庙之间的欠条烧毁。”
此话一出,人群先是安静了一瞬。
随后,轰然炸开。
“什么?欠条烧了?”
“真的假的?”
“我家还欠大兴善寺三贯钱呢!”
“我也欠着!去年借的粮,到现在利滚利,怎么还都还不清!”
“烧得好!烧得好啊!”
寺庙兼着放贷的业务,附近的百姓哪个不欠他们钱?
寻常人家遇到灾年病痛,少不得向寺庙借钱借粮。利滚利之后,一张欠条便能压垮一家人的脊梁。
如今欠条一烧,许多人只觉头顶大山突然被搬走。
方才还只是看热闹的百姓,此刻再看金道场,目光已经完全不同。
这下金箓道场民心所向。
黄白没有停步,只带着众人穿过人群。
身后欢呼声,议论声,哭声交织在一起,像是长安城最真实的烟火气。
此事很快由城里不良帅传到宫廷。
宫门之内,急促脚步声穿过长廊。
一名内侍满头大汗,几乎是跌跌撞撞冲入殿中。
“急报!”
“不空三藏法师被杀!!”